下方,苗荼在前,何东升在后。
双手背负,何东升是愈发的成竹在胸。
“为了找人,为了救人,倒是够拼命的,这种阴森凶恶之地,如此珍惜自己的舌尖阳煞血,一直这样消耗,的确是空有本事,却没有心理素质的人,你的阴阳术真的白学了。”
每经过一处有血迹的地方,再瞧见两张皱巴巴的黄符,甚至还有符被灼烧了,只剩下黑色的灰烬,何东升就更满意。
罗彬这样冒失才好啊。
消耗的更多,他收拾起来就更容易。
台阶左右两侧开始出现建......
罗彬的手指在脸上缓缓滑过,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痒感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正从皮肤底下钻出。他猛地收回手,指腹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银白碎屑,在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。
“肉鳞?”他声音低哑,却并不慌乱。
苗驼微微颔首,袖中枯瘦的手掌摊开,掌心赫然躺着三片薄如蝉翼的灰白鳞片,边缘微卷,内里隐约透出血丝状的纹路。“这是上个月死在蟒头庙外的巫医留下的。他偷了半碗祭宗血,兑了三味解毒草汁喝下去,七日之后,整张脸开始剥落,剥下来的不是皮,是这种东西。”他指尖轻轻一弹,一片鳞片飞向罗彬,悬浮于半尺之外,微微震颤,“它会活。”
罗彬没有伸手去接,只凝神看着那片鳞——它的确在动。并非被风所扰,而是自身在呼吸,在收缩,在模仿某种古老而沉睡的节律。那节奏,竟与他腰间先天紫花灯笼里尚未点燃的灯芯搏动频率完全一致。
灰四爷倏地炸毛,鼠爪死死抠住罗彬肩头粗布衣料,尾巴绷成一根铁棍:“吱吱吱!这老梆子没说谎!我闻到了……尸香混着龙涎,还有一股子……陈年棺油味儿!”
罗彬眼睫一颤。
棺油?三危山并无以油封棺之俗。唯有祭宗棺椁,千年前便由巫医峰九代先祖以黑蛇江底淤泥、七种腐骨粉、十二味阴干蛊毒混合炼制,反复涂刷七七四十九遍,终成不腐不裂不渗的“阴脂棺”。此物遇热则融,遇血则沸,遇生人阳气则蒸腾为雾——正是当年他在萨乌山初见黑金蟾时,那弥漫整座山谷的灰白色毒烟源头。
原来那不是毒烟。
是祭宗棺椁在“呼吸”。
是它在……醒。
“你既然知道这些,为何不早除祸根?”罗彬终于开口,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,“巫医峰既知祭宗已成穴眼,更该毁棺焚尸,断其龙脉根基。”
苗驼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像刀锋划过冻土:“毁棺?谁敢?”
他忽然抬手,指向洞窟深处那具乌沉沉的石棺:“你看那棺盖缝隙——有没有水痕?”
罗彬目光一凝。
果然。棺盖与棺身接缝处,凝着一条极细的水线,蜿蜒如蛇,自左至右,无声漫溢。水色漆黑,却不见滴落,反似被棺木本身吸吮着,缓缓渗入石缝之中。
“那是黑蛇江的‘返潮’。”苗驼声音压得更低,“每月朔日寅时,江水倒灌入地脉,经三苗洞回流至此,浸润棺底七寸‘承龙穴’。水来则棺活,水退则尸醒。如今返潮已连续十七日未歇,水线一日长一分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针,“祭宗,正在等一个能替他开棺的人。”
罗彬瞳孔骤缩。
开棺?
他低头,下意识摸向腰间灯笼——灯笼底部,确有一枚拇指大小的凹槽,形状恰好与祭宗棺盖中央镶嵌的月牙形凹陷完全吻合。此前他只当是巧合,或是某代苗王留下的信物标记。可此刻再看,那凹槽边缘竟有细微刮痕,新旧交叠,分明是被人反复按压、试探、甚至试图撬动所致。
有人早已来过。
不止一次。
“谁?”罗彬问。
苗驼却摇头:“不是‘谁’,是‘什么’。”
话音未落,洞外忽起异响。
不是风声,不是水声,而是某种沉重、黏腻、带着湿漉漉回音的拖拽声,一下,又一下,缓慢地拍打在石壁上。像是巨蟒游过青苔覆盖的岩层,又像一具裹着厚厚尸蜡的躯体,正被人拖着,一寸寸挪向洞口。
灰四爷浑身毛发倒竖,吱地尖叫一声,猛地窜上罗彬头顶,双爪死死扒住他发髻:“来了!就是它!那股味儿……比棺油还馊,比蛇胆还苦!”
罗彬霍然转身。
洞口逆光处,影子被拉得极长、极薄,如一张浸透墨汁的纸糊在石壁上。那影子没有头,肩膀以下空荡荡垂落,唯有一条粗逾人臂的暗红长尾,在地面缓缓摆动,尾尖拖曳之处,青石竟无声蚀出焦黑痕迹,腾起缕缕青烟。
不是蛇尾。
是……脐带。
罗彬喉结滚动。
他认得这东西。
白纤曾在千苗寨后山枯井里,用金蚕蛊引出过一截同类——那夜井底翻涌的黑水里,浮起的正是这般暗红脐带,末端连着一团不断搏动的、半透明的肉瘤。白纤当时脸色惨白,只说了一句:“它还在找娘。”
“娘”是谁?
是祭宗。
祭宗不是男尸,亦非女尸。
是胎。
三苗洞,从来就不是墓穴。
是子宫。
罗彬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,所有线索瞬间贯通:为何黑蛇江绕峰而走却分而不散?为何三苗洞深埋地脉却常年干燥无潮?为何老苗王坐镇三危山千年,却从不踏入此洞半步?为何玉清峰主白观礼初见罗彬时,惊愕脱口而出“你身上……有脐息”?
脐息。
胎儿在母体中赖以维生的气息。
祭宗从未死过。
它只是……沉睡待产。
而此刻,它醒了。
因神霄山搅乱阴阳,出阴神肆虐,天地失衡,龙脉躁动,沉睡千年的胎息被惊扰,开始本能地寻找新的“胎盘”——而罗彬,身负先天算命格,魂魄纯阳未染,血脉中又含老苗王亲自点化的“苗王契”,恰是最完美的寄生容器。
苗驼静静看着罗彬骤然失血的脸,缓缓道:“你脸上的鳞,不是中毒。”
“是胎记。”
“它在认你。”
洞外拖拽声戛然而止。
阴影悄然退去。
但罗彬知道,它没走。
它只是潜入了更深的黑暗,潜入了他自己的影子里。
他抬起手,借着灯笼微光看向自己手掌——掌纹间隙,几粒银白凸起正微微鼓胀,像即将破土的芽。
灰四爷在他头顶簌簌发抖,鼠须剧烈颤动:“小罗子……你身上……有心跳声……不是你的。”
罗彬闭了闭眼。
是的。
他听到了。
就在自己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,隔着皮肉,隔着心跳,另有一声更为沉缓、更为古老的搏动,正一下,一下,与他同频共振。
咚……咚……
像远古巨兽在子宫内叩击胎膜。
“你还有七日。”苗驼忽然说,“七日后朔日,返潮达顶,棺盖自启。届时若无人镇压,祭宗破茧,三危山将成天下第一座活葬陵——所有生灵,无论人畜蛊虫,皆成养料,助其蜕变为真正的……风水龙胎。”
罗彬睁开眼,眸底幽光浮动:“你告诉我这些,不怕我逃?”
苗驼笑了,这一次,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:“逃?你往哪儿逃?你肩上那只灰仙,肚子里揣着半截黑金蟾的命;你腰间那盏灯笼,灯油里融着祭宗一滴胎血;你脚踩的这片山,每一块石头都刻着你的生辰八字——你早就是三危山的脐带了,罗彬苗王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黑色骨笛,笛身布满细密血丝,吹口处磨损得发亮:“这是巫医峰最后一件信物。持它可入蟒头庙地宫,地宫最底层,藏有祭宗‘脐带图’。图上标着三十六处锁胎穴,若能在朔日前尽数封印,或可延缓破茧。”
罗彬盯着那枚骨笛,没伸手。
苗驼也不催,只将笛子轻轻放在地上,退后三步,深深一揖:“巫医峰,已无人能守此洞。今日之后,此地归你。是开棺,是封穴,是引龙胎降世,还是……亲手斩断脐带——”他抬眼,目光如炬,“全在你一念之间。”
话音落,他转身走向洞口,身影融入阴影,再未回头。
洞内只剩罗彬与灰四爷。
风从洞外灌入,吹得灯笼摇晃,光影在石壁上撕扯、变形,宛如无数挣扎的手。
灰四爷从罗彬头顶跳下,蹲在他脚边,仰头望着他,第一次没吱声。
罗彬弯腰,拾起骨笛。
笛身冰凉,却在他掌心渐渐升温,直至滚烫。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腐叶味冲入鼻腔——不是死气,是活生生的、正在发酵的胎息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左手小指。
指甲盖边缘,一点银白正悄然蔓延,如墨汁滴入清水,无声晕染。
七日。
他只有七日。
可神霄山的危机迫在眉睫,白崤山长老仍下落不明,徐彔与白纤生死未卜,萨乌山巫后伊懿虎视眈眈……而此刻,他体内正孕育着一头即将苏醒的风水龙胎。
罗彬缓缓将骨笛贴在胸口。
那第二声心跳,陡然加快。
咚!咚!咚!
与他自己的心跳重叠、交融,最终化作同一道鼓点,沉沉擂在耳膜上,震得整个洞窟嗡嗡作响。
灰四爷突然吱吱叫起来,声音尖利刺耳:“小罗子!快看!灯笼!”
罗彬猛地抬头。
腰间先天紫花灯笼不知何时已自行点亮。幽蓝火焰静静燃烧,火苗顶端,竟浮现出一幅微缩影像——
是萨乌山。
山巅云雾翻涌,一道青灰色身影立于断崖,长发如瀑,袍角猎猎。她手中托着一枚赤红卵状物,卵壳表面,无数细小的银白凸起正随着火苗节奏同步鼓胀、收缩。
巫后伊懿。
她在孵化什么?
罗彬瞳孔骤然紧缩。
那卵壳上的凸起……与他脸上、掌心、指甲边缘的银白,一模一样。
伊懿没有在孵化蛊虫。
她在复刻祭宗。
或者说——她在尝试,将罗彬的胎息,嫁接到另一具躯壳之上。
而那具躯壳……
灯笼火苗猛地一跳,影像随之扭曲、拉长。火光深处,一张苍白熟悉的脸一闪而过——白纤。
她双目紧闭,脖颈处,一圈暗红脐带正缓缓收紧。
罗彬五指猛然攥紧,骨笛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。
灰四爷跳上他手腕,鼠爪狠狠抠进他皮肉:“小罗子!别管什么神霄山!别管什么白崤山!现在!立刻!马上!咱得去萨乌山!把道士小娘子抢回来!”
罗彬没说话。
他只是缓缓松开手,任那枚裂开细纹的骨笛滑落掌心,坠向地面。
就在骨笛即将触地的刹那,罗彬左手闪电般探出,两指夹住笛身,顺势一拧——
咔嚓。
笛子从中断裂。
断口处,没有骨渣,没有血丝,只涌出一股浓稠如胶质的暗红液体,落地即凝,迅速结成一枚拳头大小的血茧。
血茧表面,银白凸起密密麻麻,正随着罗彬的心跳,一起一伏。
灰四爷盯着那血茧,鼠眼圆睁,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尖啸:“吱——!!!”
它终于明白了。
苗驼给的不是信物。
是脐带。
是祭宗主动递来的……第一份聘礼。
而罗彬刚刚,亲手应下了。
洞外,黑蛇江水忽然暴涨,轰然撞上山壁,浪头高达十丈,却在触及洞口的瞬间凝滞悬停,水幕如镜,倒映出罗彬持笛而立的身影——
他身后,影子里,一条暗红脐带正缓缓探出,蜿蜒向上,缠绕住他脖颈,又悄然没入后颈衣领,消失不见。
江水倒影中,罗彬嘴角,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、极陌生的弧度。
那不是他的表情。
是祭宗,在笑。
洞内,灯笼幽火无声暴涨,蓝焰冲天而起,将整座洞窟照得纤毫毕现。石壁上,无数古老符文次第亮起,连成一片浩瀚星图——
北斗七星的位置,赫然空缺三颗。
而罗彬脚下影子里,三枚银白鳞片正悄然浮现,排列成残缺的斗柄之形。
七日之后。
北斗将满。
龙胎将临。
而他,必须在北斗圆满之前,亲手剜出自己体内那颗正在搏动的……胎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