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爱小说网 > 女生小说 > 梦魇降临 > 第1127章 他在看
    这片刻间,罗彬隐隐看出了一丝问题。
    首先是地上的眼珠子,正常人是白眼球,黑瞳孔,眼底会有部分血丝,却内敛在眼球内。
    唯有一种人,血丝曝露在眼珠上。
    凶狠嗜杀,且真的杀了人的人!
    且这数量,绝对不是一两个!
    此外,这人的呼救声即便微弱,也像是破锣一样,刺耳难听。
    两种杀人相,足够说明此人才是恶徒!
    罗彬稍稍松口气,这就能说得通了?
    “不要随意追逐那人,他,残忍凶恶,以旧刑害人。”那领头的僧人叮嘱罗彬,同时让......
    苗鈭喉结滚动,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。
    他没答话,可那双泛红的眼珠子,却在罗彬脸上、灰四爷身上、黑金蟾背脊上,来回剐了三遍——不是打量,是刮骨。
    刮得人皮发紧,刮得山风都滞了一瞬。
    风停了,虫鸣也歇了。
    整座三危山,只剩白橡阴神在丹龟壳下微弱挣扎的“嗤嗤”声,如同枯叶被碾碎时的最后一丝气音。那声音极轻,却像一根锈蚀的针,扎进每个人的耳道深处,再顺着脊椎一路往下,直抵尾椎骨缝。
    灰四爷忽然竖起耳朵,鼻尖急促翕动。
    它跳下罗彬肩头,四爪扒住崖沿,朝山下密林方向猛嗅。
    罗彬眉心一跳。
    不是风带来的气息——是蛊息。
    极淡,极冷,带着一股陈年棺木开盖时涌出的霉味,混着铁锈与腐土的腥气。这气息,他曾在萨乌山古墓地宫最底层闻过,在白子华断指残骸旁嗅过,在自己左臂旧伤溃烂时尝过——那是“死蛊”的味道,不是活物所携,而是被强行压进尸身、再以百年阴煞养炼成的“冥引”。
    “还没完。”罗彬低声道。
    话音未落,山下林中便有东西破土而出。
    不是一条,不是十条。
    是百条。
    千条。
    黑鳞如墨,头生肉角,尾分三叉,每一条都比成人手臂更粗,体表覆着半凝固的灰白色尸蜡,蜡层裂口处,隐约可见蠕动的蛆虫与暗红血丝——那是三苗秘传《阴骨经》里记载的“傀儡尸虺”,以百具未入殓新尸为基,引地脉阴煞灌顶七七四十九日,再由大巫医亲手剖腹取胆,将胆汁滴入虺瞳,方成此蛊。
    它们不嘶不吼,只无声游弋,鳞片刮擦岩石与朽木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沙沙”声,仿佛整座山都在被无数把钝刀缓慢剥皮。
    苗鈭脸色终于变了。
    不是惊惧,是羞愤。
    他猛地转身,对着身后三危山主峰方向,双膝重重砸地!
    “咚!”
    一声闷响,震得崖边碎石簌簌滚落。
    他额头触地,额头撞出青紫淤痕,却毫不在意,只以额叩岩,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:“三危山主!洞神在上!弟子苗鈭,奉祖训守山三十七载,今日……请启‘地脐之门’!”
    “请开阴墟!”
    “请放‘守坟人’!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整座山突然静得诡异。
    连灰四爷都僵住,鼠须微颤,尾巴绷成一道直棍。
    罗彬却倏然抬头。
    他看见了。
    就在苗鈭叩首之处,崖壁上那道天然裂隙——先前被藤蔓遮掩、被苔藓覆盖、被所有人忽略的窄缝——正缓缓渗出黑雾。
    不是毒雾。
    是“空”。
    雾是空的,雾里没有蛊,没有虫,没有气息,甚至连光线都被吸进去,不留一丝反光。那裂缝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,瞳孔是纯黑,眼白是更深的黑,黑得能吞噬注视它的人的神志。
    黑金蟾猛地昂首,蟾目骤缩如针,背甲上金蚕蛊“嗡”地振翅,发出蜂群般的高频嗡鸣!三炼蛇蛊“嘶”地昂起七寸,蛇信狂吐,却不敢向前半寸——它认得那空。
    那是“地脐”。
    三危山真正的穴眼,不在山顶,不在四御峰,不在神霄山,而在山腹最幽暗处——一个被历代苗王用九十九具活祭童男童女填埋、再以万蛊尸油封印的“空洞”。传说那里通着地底阴墟,是所有蛊虫的源头,也是所有蛊师死后魂魄必归之所。
    可从来没人敢启。
    因为启门者,必为祭。
    苗鈭额上血混着泥,缓缓淌下,他却笑了,笑得牙齿森白:“罗彬,你赢了白橡,却赢不了山。”
    “你可知,我为何跪?”
    “不是跪你,不是跪神,是跪这山!”
    “跪我苗鈭三十七年没睡过一宿安稳觉,跪我三十七年没吃过一口热饭,跪我三十七年亲手把自己熬成一具活尸!”
    他猛地抬头,双眼血丝密布,瞳仁却亮得瘆人:“你以为,你站在灵生位上,就能借风水?”
    “错了。”
    “你借的,是山的喘息。”
    “而今,山……不喘了。”
    轰——!
    地动山摇!
    不是地震,是山在“收腹”。
    整座三危山主峰发出沉闷的呻吟,山体向内塌陷寸许,崖壁上所有石纹瞬间扭曲、拉长,像一张被巨手揉皱的羊皮纸。那道黑缝骤然扩张,从中涌出的不再是雾,而是一股粘稠、冰冷、带着浓重铁锈味的“气流”——那气流所过之处,草木瞬间灰白干瘪,连山岩表面都浮起一层霜白粉末。
    灰四爷“吱”地惨叫,四爪死死抠进岩石缝隙,尾巴炸成蒲扇,浑身鼠毛倒竖如针!
    黑金蟾背甲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竟裂开一道细纹!
    金蚕蛊“噗”地爆开,化作一蓬金粉,簌簌落在蟾甲裂缝上,瞬间凝成一道金线,死死箍住裂口。
    罗彬脚下岩石无声龟裂。
    他没动。
    不是不能动,是动不了。
    那“空”气流一近身,他整个人就像被钉在琥珀里的虫,连眨眼都需耗费全身力气。言出卦成?此刻连开口都成奢望——声音刚在喉间成型,便被抽走,消散于无形。
    苗鈭站起身,抹去脸上血污,竟整理衣襟,拂平袖口褶皱,动作一丝不苟,仿佛即将登坛作法的巫医,而非垂死挣扎的败者。
    “罗彬,你师父上官星月,当年来过这里。”
    “他站在你现在的位置,也用了言出卦成。”
    “他镇住了白子华,却没能镇住山。”
    “他最后问了我一句话——”
    苗鈭顿了顿,目光如刀,直刺罗彬双眼:
    “‘你们守的,究竟是山,还是坟?’”
    罗彬胸腔一窒。
    这句话,像一把冰锥,捅进他记忆最深的角落。
    萨乌山暴雨夜,师父临终前攥着他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他骨头里,嘴里反复念叨的,正是这句。
    ——“守山?守坟?”
    当时他不懂。
    此刻,他懂了。
    苗鈭不是在守山。
    是在守一座坟。
    一座埋着三苗十二峒、埋着白子华、埋着所有被“出阴神”夺舍而死的道士、埋着无数被献祭童男童女的——巨大坟茔。
    三危山,从来就不是什么风水宝地。
    是乱葬岗。
    是万人坑。
    是活人不敢提、死人不敢归的“阴墟之喉”。
    罗彬喉结艰难滚动,终于挤出一句:“所以……白橡,是你放进来的?”
    苗鈭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:“他不是‘放’进来,是‘爬’进来的。”
    “从地脐里,爬出来的。”
    “他本就是三危山养出来的蛊,只是白子华先一步把他种进了神霄山,再借雷跳崖的雷霆淬炼,才成了如今模样。”
    “我等他三十七年,就等他功成返巢那一日。”
    “他回来,山就醒了。”
    “山醒了,我就该死了。”
    苗鈭抬起手,指向自己心口:“我这身血,就是最后一把钥匙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!
    罗彬瞳孔骤缩。
    苗鈭胸口,并无皮肉。
    只有一团蠕动的、灰白相间的“茧”。
    茧上布满蛛网般细密血管,正随着他心跳,一鼓一胀,每一次搏动,都从茧中渗出一缕黑气,汇入那地脐裂缝。
    “我的命,早卖给了山。”
    “今日,不过是收账。”
    苗鈭忽然看向灰四爷,眼神竟有一丝奇异的温和:“小老鼠,你跑断腿找来,很好。”
    “替我,告诉罗彬一句话。”
    “他师父没答出来的问题……”
    “答案,在你左臂旧伤里。”
    罗彬浑身一震!
    左臂!
    他左小臂内侧,自幼有一块暗红胎记,形如半枚弯月。十六岁那年,胎记突然溃烂,流出黑血,师父连夜施术,以朱砂、桃木屑、童子尿混成膏药敷上,三日方愈。愈后胎记未消,却多了一道极细的银线,蜿蜒如蛇,缠绕月牙。
    他一直以为,那是术法残留。
    此刻,他明白了。
    那是“引”。
    是师父当年,从地脐裂缝中强行抽出的一缕“空”气,封进他血脉的“引子”。
    师父没答出“守山还是守坟”,因为他早已把答案,种进了罗彬的身体里。
    苗鈭说完,再不停留,猛地抬手,一掌拍向自己心口!
    “噗!”
    不是血肉破裂声。
    是蛋壳碎裂的脆响。
    那灰白茧应声崩开!
    无数细小的、半透明的“虫”从裂缝中钻出,它们没有头,没有眼,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圆形口器,口器边缘生满锯齿状肉须。它们飞向地脐裂缝,一触即融,化作更多黑气,涌入其中。
    裂缝骤然扩大三倍!
    轰隆——!!!
    一声巨响,不是来自山体,而是来自罗彬体内!
    他左臂胎记处,银线骤然发烫,如烙铁灼烧!紧接着,“嗤啦”一声,皮肤裂开,一道银光迸射而出,直射地脐裂缝!
    银光所至,黑气如沸水遇雪,疯狂退散!
    裂缝中传来一声非人咆哮,似龙吟,似婴啼,似万千冤魂齐哭!
    苗鈭身体猛地一僵,低头看向自己胸口——那灰白茧已空,只剩一个拳头大的黑洞,黑洞边缘,银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沿着他皮肤蔓延!
    “呵……”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,“原来……答案……真在他身上……”
    话未说完,他整个人“噗”地一声,化作漫天灰粉,被山风卷走,连一粒尘埃都没留下。
    地脐裂缝剧烈震颤,银光如刀,在裂缝中央狠狠一绞!
    “咔嚓——!”
    一声清越脆响,仿佛某种古老枷锁,就此断裂。
    黑气潮水般退去。
    裂缝开始收缩。
    灰四爷第一个蹦起来,冲到罗彬身边,用脑袋拼命蹭他左臂伤口,鼠眼里竟滚出两颗浑浊泪珠,啪嗒砸在地上,蒸腾起一缕青烟。
    黑金蟾缓缓趴下,蟾首低垂,背甲金线流转,竟在伤口处,凝出一枚银色符文——与罗彬左臂胎记上的银线,一模一样。
    罗彬踉跄一步,单膝跪地,左手撑住岩石,指尖深深抠进石缝。
    他抬头,望向三危山主峰。
    云开了。
    阳光刺破阴霾,泼洒下来,照亮崖壁上新生的嫩芽,照亮灰四爷秃毛的后颈,照亮黑金蟾甲壳上细微的裂纹,也照亮他左臂伤口处,缓缓弥合的银线。
    山,又开始喘息了。
    不是痛苦的喘息。
    是久病初愈的,悠长而平静的呼吸。
    罗彬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    空气里,仍有铁锈与腐土的气息,但已不再刺鼻。
    多了一丝湿润泥土的腥甜,一丝青草初生的微苦,一丝……久违的,人间烟火气。
    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白橡被镇压之处。
    丹龟壳静静躺在那里,壳下,白橡阴神已彻底凝固,成了一尊灰白石像,面容扭曲,双目圆睁,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骇与不甘。
    罗彬俯身,伸手,轻轻拂去龟壳上浮尘。
    然后,他解下腰间苗王埙。
    不是吹。
    是用埙口,抵住龟壳中央那枚微微凸起的“玄武星纹”。
    “咚。”
    一声闷响,如叩门。
    龟壳纹路骤然亮起幽蓝微光,随即,整座三危山的地脉,仿佛被这一声轻叩唤醒,山体深处,传来一声悠远绵长的共鸣——不是风声,不是水声,是大地本身的心跳。
    罗彬收回埙,转身。
    灰四爷立刻蹿上他肩头,用尾巴卷住他脖颈,吱吱叫个不停。
    黑金蟾缓缓爬行,停在他脚边,蟾首微仰,望着他。
    罗彬低头,看着自己左臂。
    银线已隐,胎记如旧,只是那弯月的轮廓,似乎比从前更清晰了些,边缘泛着极淡的、几乎不可见的银晕。
    他忽然笑了。
    不是胜利者的傲然,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,一种跋涉万里终见故园的释然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    声音很轻,却穿透山风,稳稳落在灰四爷耳中。
    灰四爷愣了一下,随即猛地点头,尾巴甩得像风车。
    黑金蟾“咕”地一声,转身,朝着山下密林方向,缓缓爬去。它步履沉重,每一步,都在山岩上留下一枚浅浅的、泛着银光的蟾印。
    罗彬迈步跟上。
    他走过苗鈭跪拜之处,那块岩石上,还留着两道清晰的血痕,像两道未干的泪。
    他走过白橡阴神石像,石像眼珠深处,银光一闪而逝。
    他走过悬崖边缘,俯瞰云海翻涌,朝阳正挣脱云层束缚,将万道金光,倾泻在三危山每一寸土地上。
    山风拂面,带着暖意。
    罗彬抬手,遮了遮眼。
    就在这一瞬,他左臂胎记处,银线再度浮现,极淡,却无比清晰,蜿蜒如蛇,盘绕弯月,首尾相衔,构成一个完整的、微小的太极之形。
    风更大了。
    吹散最后一丝黑气。
    也吹动他额前碎发。
    罗彬放下手,目光投向远方。
    那里,山势渐缓,炊烟袅袅升起。
    有人间。
    他迈步,走向山下。
    灰四爷在他肩头,眯起小眼,望着那缕炊烟,忽然用爪子,轻轻碰了碰罗彬左臂。
    罗彬侧眸。
    灰四爷咧开嘴,露出粉红牙龈,吱吱道:“小罗子,四爷饿了。”
    罗彬怔了怔,随即朗声大笑。
    笑声清越,惊起林中飞鸟。
    笑声未歇,他左臂胎记上的银线,悄然隐没。
    山风浩荡,吹过千年古木,吹过万仞危崖,吹过新生的草芽,吹过未冷的灰烬,吹过所有沉默的石头与不眠的魂灵。
    三危山,终于活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