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寅回到列侯府,原以为会如往常一般,有贴身丫鬟迎候着去家塾。
没曾想在府门外,便听得女子莺莺燕燕,叽叽喳喳的讨论之声。
进了府来,才见妻妾们身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,又各自搬来了杌子,纷纷在汉白玉影壁下落座。
见林寅披着一身寒气回来,众人忙起身相迎,带起阵阵香风。
林寅见之,心生欢喜,笑道:“你们如何都聚在这风口,也不怕冻着?就在那家塾里头暖和和地等着不好??”
史湘云最是性急,抢话道:“哥哥可还说呢!姐妹们本来在家塾里头,可偏偏左等右等,这许久也不见你的影儿,咱们坐得腿都麻了,何况今夜雪也小,出来透透气儿,也好瞧瞧雪景儿,谁成想竟把你等来了!”
林寅看她小嘴叭叭地说着,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史湘云梳着双餐的脑袋,笑道:
“好好好,是我的不是,下次定当向我的云妹妹摆酒赔罪!”
史湘云立时眉开眼笑:“这可是你说的,不许食言!”
“当然!”
林黛玉走上前来,伸出手为林寅仔细拍打肩头和发梢上的雪粒,又仔细嗅了嗅,笑道:
“嗯......这会子倒好,身上没甚么酒气,总算还记得咱们姐妹们等你的辛苦!”
贾探春上前挽过林寅胳膊,笑道:“夫君若是没吃够酒,也可以去我屋里头吃!吃醉了呢,只管倒头便睡,指定比那外头自在舒坦。”
史湘云插话道:“有酒要一块吃,三姐姐如何还将好哥哥独占了呢!”
林寅笑道:“这次是正经谈事儿,何况我与这贾夫子虽说名同师徒,但到底情分也不深,不比政舅舅那般亲近,这酒逢知己才千杯少呢,我与他也没甚么好喝的,不过应酬罢了。”
贾探春闻言,问道:“都聊了些什么?可还顺利?”
“也没甚么,岳父引荐贾夫子去见政舅舅,让荣府那边看顾一二,为他寻个实缺。”
贾探春微微蹙眉,观察着林寅的神色,试探道:
“方才听林姐姐之言,说起这位贾夫子,言语间颇有些微词,似乎这人虽然学识渊博,但惯会见风使舵,有些圆滑世故?”
林寅闻言,想来必是黛玉已将贾雨村过往的行事作风或某些观感,都讲给了诸位姐妹了。
“这当官的,都是这般,并不是说只有贾夫子如此,朝堂之上无朋友。这不是个品性问题,是一个机制问题,水至清则无鱼,也没法过分苛求。”
王熙凤听罢,也迎合道:“这话才真真说到点子上了!可不就是这个理儿??在这名利场中打滚的,若个个都像圣人一般,那才奇了怪了!”
林寅笑道:“正是如此,会用君子不算能耐,用好小人才是本事;只要有共同利益驱使着,他们会自己约束行为尺度的。”
贾探春闻言,点了点头,也觉得此言在理,设身处地一想,或许自己也会这么做。
黛玉则陷入了思忖之中,以前年岁尚小,没有与林寅一同经历这么多事儿,纵然觉得贾雨村道貌岸然,但他毕竟待自己十分客气守礼,毫无逾矩之处,故而也不觉得厌恶。
但如今管家理事,又随林寅一道历事,早已今非昔比,何况她本来就是个敏锐心窍,虽说并无实据,却总隐隐觉着这贾雨村,绝不是见风使舵那般简单,直觉告诉她,这或许是个心狠手辣,见利忘义的十足小人。
黛玉蹙了蹙那?烟眉,抬眼望向林寅,柔声委婉劝道:
“夫君的说的自是实情,官场如染缸,若事事较真,反倒寸步难行;便是爹爹身在扬州之时,有时为了家族体面,官场周旋,也少不得做些顺水推舟的人情。只是......只是这贾夫子,夫君多少还是慎重些的好。
这黛玉平日里虽然小性儿,可遇着了这些大事,便十分耐心细腻,处处为林寅仔细考虑。
林寅笑道:“贾夫子才学深厚,颇有一番见解和办事能耐。与他相处,听他言谈,观其行止,无不觉得此人知情识趣,分寸拿捏得宜,令人如沐春风。
我也知道他是个小人,可将来我若官当大了,总要用到形形色色之人,他是一把十分锋利的刀,实不相瞒,我想收他为我所用。”
黛玉闻言,轻轻摇了摇头,帕子掩着嘴角说道:
“夫君心思,我自是明白。可这贾夫子,只怕并非那趁手称心的刀具。他是个极有主见又心思深沉之人,更像那断了线的风筝。
夫君抓着线时,他顺风借力,飞得倒也安稳;可一旦线稍有松动,或是遇上更大的疾风骤雨,他立时便能飘摇而去,全无踪迹可循。夫君再想收住他这根线,更是难上加难。只怕到头来,非但用他不着,反易被他牵连,惹上
一身风波。”
“那依夫人之见,该当如何?”
黛玉缓缓分析道:“我知夫君爱才惜才,然则,与其费心劳力想着将他收归己用,不如想着如何与他保持恰当的距离。
夫君方才也言及利益往来,那便只在非他不可之时,再去寻他便是。大可不必与他产生过多私谊,更别盼着他能为咱们着想。”
林寅点了点头,黛玉这话到底更透彻些。
贾雨村虽然有才可用,却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用,那与其收编他,替他承担风险,倒不如维持一个“有用则聚,无事则疏”的状态,保留利益交换的可能即可。
林寅对黛玉这番话,甚是满意,颇有些长孙皇后的贤德风范了。
林寅便笑道:“夫人这话有见地!可还有甚么金石良言要教诲为夫?”
黛玉粉腮微红,捻帕噗嗤一笑,横了一眼道:“夫君将来自是那举人进士了,我能有甚么教诲,不过胡乱说上几句罢了。”
林寅忙握住她微凉的手,正色道:“夫人此言句句在理,字字珠玑,我很受用,你再多说些。”
林寅素来知道黛玉心思敏锐,常有惊人之语,此刻更想引导她多说些,拓展她政治潜能的边界。
黛玉闻言,垂眸思忖了片刻,缓缓道:
“夫君为官不易,应付各方人情世故自是难免。只是那贾夫子,非是寻常趋炎附势之徒,他是个主意极大又心思活络之人。这样的人,若真惹出事端来,也必是难以收拾的大祸。
夫君往后与他相交,只论公事,不论私情,断了他借人情攀附的念头;平日里相处,也须处处留心,时时在意,万不可与他有太深的牵连,免得脱身不得。”
林寅听得频频点头,深觉有理。
黛玉见他听进去了,语气又软了几分,带着无限柔情与担忧道:
“说到底,我虽盼夫君能官场顺遂,一展胸中抱负;却更盼夫君能平平安安,无灾无难。咱们在这里,能和和乐乐,相守白头,这原比什么都强。”
林寅闻言,只觉得一股暖流激荡胸臆,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,喟然长叹道:
“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;你的话句句在理,这便依你的。”
言谈间,林寅携了黛玉的手,与众妻妾一道,在渐深的暮色与细雪中,缓缓向着家塾那温暖明亮的灯火处行去。